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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晓雨今年三十三岁，是一家外资企业的区域财务总监。
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晚上十一点才到家，周末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在飞往各地分公司的路上。
年薪325万，这个数字足以让很多人羡慕。
但只有苏晓雨自己知道，这钱赚得有多辛苦。
不过她从不觉得累，因为她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。
从拿到第一份高薪开始，苏晓雨就养成了一个习惯，每个月工资一到账，第一件事就是给父母转钱。
少的时候二十五万，多的时候三十万，一年下来，给父母的钱从来没有低于三百二十万。
她老公江城从来不说什么。
每次苏晓雨转账的时候，江城就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，偶尔抬眼看她一下，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。
苏晓雨也没心思去琢磨，她以为江城是理解她的。
毕竟当初结婚的时候，江城亲口说过，她的钱她自己做主，他不会干涉。
这话说得多好听啊，苏晓雨当时心里暖得不行，觉得自己嫁对了人。
直到上周四晚上，一切都变了。
那天苏晓雨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，手机就疯狂响了起来。
是妈妈打来的，声音急得都变了调。
妈妈在电话那头哭着说，爸爸在家里突然昏倒了，已经被120拉到市中心医院，医生说情况很危急。
苏晓雨当时脑子嗡的一声，包都没拿稳，踩着高跟鞋就往停车场冲。
她一边开车一边给江城打电话，让他也赶紧往医院赶。
江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，声音听起来很平静，平静得让苏晓雨心里有点不安。
到了医院，妈妈正在急诊室外面哭得撕心裂肺。
看到苏晓雨，妈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，一把拽住她的手。
妈妈的手心全是汗，指甲掐进苏晓雨的肉里都不松手。
主治医生从急诊室出来，摘下口罩，脸色严肃得吓人。
医生说，苏国富是突发脑溢血，情况非常危险，必须马上做开颅手术，不然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。
苏晓雨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救人，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救。
医生说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，预计需要九十万左右，还不包括ICU的费用。
苏晓雨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，转身就往缴费处跑。
跑到一半，她突然想起包落在车里了，银行卡都在包里。
苏晓雨停下脚步，正想回去拿，就看到江城站在走廊尽头。
江城手里拿着她的包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那个眼神，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。
苏晓雨跑过去，伸手要拿包，江城却往后退了一步。
就那么一步，退得苏晓雨心里发慌。
江城看着她，一句话不说，然后慢慢从包里掏出她的工资卡。
啪的一声，江城把卡甩在地上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，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了过来。
江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自己看看，这卡里还有多少钱。”
苏晓雨愣在原地，好几秒钟都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江城也不催她，就那么站着，眼神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苏晓雨弯腰捡起那张卡，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。
她走到旁边的ATM机前，插卡，输密码，点查询。
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，让苏晓雨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余额：4127.83元。
苏晓雨以为自己看错了，又退出来重新查了一遍。
还是这个数字。
四千一百二十七块八毛三，连爸爸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。
她又掏出钱包里的另外两张储蓄卡，手抖得连卡槽都对不准。
第二张卡余额：6853.46元。
第三张卡余额：8924.15元。
三张卡加起来，总共一万九千九百零五块四毛四分。
苏晓雨站在ATM机前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怎么会这样？
她一年赚三百二十五万，怎么可能只剩这么点钱？
江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，他看了一眼屏幕，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。
那笑容刺得苏晓雨心里直发疼。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江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三张卡加起来，一万九千九百零五块四毛四分，你爸手术费要九十万，你告诉我，拿什么救？”
苏晓雨转过身看着他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张嘴想说点什么，可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江城看着她，眼神里的冷漠让苏晓雨觉得面前站的是个陌生人。
“苏晓雨，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笑吗？”
苏晓雨摇着头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江城冷笑一声，声音越来越高，完全不顾周围人异样的目光。
“你一年赚三百二十五万，四年下来就是一千三百万，可是你卡里只剩一万九，你告诉我，钱都去哪儿了？”
苏晓雨咬着嘴唇，声音颤抖着说：“我……我都给爸妈了……”
江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，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
“给你爸妈了？呵，你知道你这四年给了他们多少钱吗？你自己算过吗？”
苏晓雨摇头，她真的不知道。
每次给爸妈转钱，她都觉得理所当然，他们养她这么大，她回报他们天经地义。
江城看她这反应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个Excel表格，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日期。
“我帮你算了，苏晓雨，这四年，你给你爸妈转了一千零八十三万，整整一千零八十三万！”
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晓雨脑袋上。
一千零八十三万？
这么多？
江城看苏晓雨这副震惊的样子，冷笑得更厉害了。
“怎么，不信？那我给你一笔一笔算算账。”
江城的声音里全是压抑的怒火。
“你第一年年薪两百二十万，到手一百八十多万，你给你爸妈转了一百七十万。第二年年薪涨到两百六十万，到手两百一十万左右，你转了二百万。第三年涨到二百九十万，到手两百三十多万，你转了二百三十万。今年涨到三百二十五万，现在才十一月，你已经转了四百八十三万！”
他说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刀子一样扎在苏晓雨心上。
苏晓雨站在那里，嘴巴张了张，想反驳什么。
可是又能反驳什么呢？
江城说的都是事实。
“你知道我们自己存了多少钱吗？”江城继续说。
苏晓雨抬起头看着他，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十五万。”
江城的声音低得可怕。
“就你卡里那一万九，加上我这里的十三万多，总共十五万不到，这就是我们结婚四年的全部家底！”
苏晓雨整个人都傻了。
十五万？
就十五万？
江城指着自己的鼻子，声音拔得老高。
“我每个月工资三万五，房贷两万八，水电物业煤气费五千，剩下两千块就是我一个月的全部零花钱！”
他的眼睛红了，声音都有些嘶哑。
“你呢？你一个月到手二十几万，转给你爸妈二十五六万，对，我没说错，有时候你转的钱比你工资还多，因为你还动用年终奖！”
“我问你要家用，你说我工资够了。我说想换辆车，你说现在这辆还能开。我说想去旅游放松一下，你说工作太忙没时间。可你自己呢？”
江城说到这里，眼睛彻底红了。
“你给你爸妈在市中心买房子的时候，一口气掏出一百五十万付首付。你妈过六十大寿，你送她一条三十二万的项链。你弟结婚，你直接包了八十万的大红包。你给你爸买奥迪，刷了四十五万！”
他一桩一桩地数，每数一桩，苏晓雨的心就往下沉一分。
苏晓雨从来没想过，原来这四年，她花了这么多钱。
原来这四年，江城一直都看在眼里，记在心里。
江城看着苏晓雨，眼神里全是绝望。
“苏晓雨，在你心里，我到底算什么？你的丈夫？还是你家的提款机？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狠狠扎进苏晓雨心里。
她张嘴想说点什么，可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。
江城等了几秒，见苏晓雨不说话，冷笑一声，转身就走。
苏晓雨慌了，赶紧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江城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江城甩开她的手，力道大得苏晓雨往后踉跄了两步。
他回过头，看着苏晓雨的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解释什么？解释你为什么把我当傻子？还是解释你为什么拿我当免费保姆？”
苏晓雨摇着头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江城看她哭，脸上没有一丝心疼，只有冷漠和厌倦。
“苏晓雨，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，去找你那个好爸好妈要钱，你给了他们一千多万，让他们拿出九十万救命钱，应该不难吧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冷了。
“第二，我们离婚，我把我这十三万给你，算是我最后帮你一把，你自己选吧。”
说完，江城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，越来越远。
苏晓雨站在走廊里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她，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。
她顾不上那么多，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，妈妈的声音急切又焦虑。
“晓雨啊，你爸的手术费准备好了吗？医生刚才又来催了，说不能再拖了！”
苏晓雨咬着嘴唇，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。
“妈，我……我现在手里没那么多钱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突然爆发了。
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。
“什么？你不是一年赚三百多万吗？怎么会没钱？苏晓雨，你爸现在躺在手术室里，你跟我说没钱？”
苏晓雨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妈，这四年我给你们的钱，加起来超过一千万了，现在我自己卡里只有不到两万块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妈妈就打断了她。
“苏晓雨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嫌给我们的钱多了？觉得养我们是负担了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？”
妈妈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。
“妈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只是想说，现在我真的拿不出九十万，您那边能不能……”
妈妈不等苏晓雨说完，就哭了起来。
“我和你爸含辛茹苦把你养大，供你上大学，好不容易盼着你出人头地了，现在你有出息了，就嫌弃我们了是吧？”
苏晓雨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妈，您别这么说，我没有嫌弃你们，我只是想问问，这四年我给您的钱，能不能先拿出一部分来应急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可怕。
好半天，妈妈才开口，声音冷冰冰的。
“苏晓雨，你这是什么意思？让我们还钱？”
“不是，妈，我只是想说，爸爸现在需要钱，您那边如果有的话……”
妈妈打断她，声音里全是愤怒。
“够了！你给我们的钱，那是你的孝心，是你应该做的！现在你爸出事了，你居然跟我要钱？你还是不是人？你还有没有良心？”
苏晓雨被骂得一愣，嘴巴张了张。
妈妈继续说。
“亏我们把你养这么大，原来在你心里，我们就是来要钱的！行，苏晓雨，从今天开始，你不用管我们了，我们自己想办法，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们苏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！”
啪的一声，电话挂断了。
苏晓雨拿着手机，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，窃窃私语，指指点点。
有人说：“看这女的穿得人模人样的，原来这么不孝，自己爸爸要做手术都不愿意出钱。”
还有人说：“现在的年轻人啊，都被钱迷了心，连自己父母都不管了。”
苏晓雨想解释，可是她能解释什么？
她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眼前不停地闪过这四年的画面。
刚进公司那年，年薪只有两百二十万，爸妈打电话来说，老家的房子太旧了，想在城里买套房养老。
苏晓雨二话不说就答应了，拿出一百五十万付了首付，剩下的贷款她来还。
那时候江城刚跟她结婚半年，他看着她转账，欲言又止，最后只叹了口气。
苏晓雨当时还觉得他挺好，挺理解她的孝心。
第二年，她升职加薪，年薪涨到了二百六十万，妈妈过六十大寿，她送了一条三十二万的祖母绿项链。
妈妈收到项链的时候，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夸她，说她是最好的女儿。
那些亲戚也都夸她孝顺，夸她有出息。
苏晓雨听了心里美滋滋的，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。
江城那天正好休假在家，他看着妈妈戴着那条项链炫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默默地回了房间。
苏晓雨当时还觉得他是累了，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第三年，弟弟苏浩要结婚，妈妈打电话来说，女方家要八十万彩礼，还要在市区买套婚房。
家里拿不出来这么多钱。
苏晓雨当时正在开高层会议，听到这话，二话不说就说她来出。
会议一结束，她就给妈妈转了八十万过去。
江城那天晚上回来，看到她手机上的转账记录，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他说：“晓雨，咱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？这么大一笔钱……”
苏晓雨当时正忙着看一份报表，头都没抬。
“商量什么？那是我弟，我不帮他谁帮他？再说了，我赚的钱，我想给谁就给谁。”
江城张了张嘴，最后什么都没说，转身进了书房。
那天晚上他一夜没睡。
苏晓雨半夜起来上厕所，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，里面传来轻微的叹息声。
她当时还想进去看看他，可是想想又算了。
觉得他可能是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。
现在想想，她真是蠢到家了。
第四年，也就是今年年初，爸爸说想买辆车。
说年纪大了，腿脚不好，坐公交车挤，打车又贵。
苏晓雨又是二话不说，直接刷了四十五万给他买了辆奥迪A6。
那天江城正好在家办公，他看着她转账，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“晓雨，咱们能不能好好谈谈？”
苏晓雨当时正在处理一个紧急邮件，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“有什么事晚上再说，我现在很忙。”
结果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家，江城已经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了，她又出差去了上海。
这一谈就拖到了现在。
现在想想，江城这四年得憋了多少话，得有多失望，得有多绝望。
苏晓雨坐在那里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难受得喘不过气来。
这时候，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。
一个护士走出来，四处张望。
“苏国富的家属呢？手术费用还没缴，患者情况非常危急，血压一直在下降，必须马上手术！”
苏晓雨慌忙站起来，腿都是软的。
“护士，能不能再等等，我……我在想办法筹钱……”
护士摇摇头，脸色严肃。
“没时间了，患者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，如果十分钟内还不能缴费，我们只能先进行保守治疗，但那样的话，后果会很严重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回了手术室，脚步很急。
十分钟，苏晓雨只有十分钟的时间。
她拿出手机，手指颤抖着翻开通讯录。
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。
同事？不行，谁会一下子借她九十万？
而且她平时跟同事关系都是表面上的客套，根本没有深交。
朋友？她这些年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工作和应付家里了，哪还有什么真正的朋友？
大学同学？早就失去联系了，突然开口借这么多钱，人家肯定以为她疯了。
亲戚？那就更别想了。
爸妈那边的亲戚，这些年没少从她这里拿钱。
逢年过节她给他们包红包，他们孩子考上大学她给钱，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都得表示。
现在让他们掏钱出来，比登天还难。
苏晓雨的手指停在了江城的名字上。
停了很久很久。
可是刚才他说的那些话，还在她耳边回荡。
那决绝的眼神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她还有脸去求他吗？
正犹豫着，手机又响了。
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苏晓雨接起电话，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。
“请问是苏晓雨女士吗？我是您父亲苏国富的朋友顾明辉。”
苏晓雨说：“您好，请问有什么事？”
顾明辉冷笑一声。
“是这样的，您父亲之前跟我借了钱，说好这个月十五号之前还的，今天都十七号了，我等了半个月了，什么时候能还啊？”
苏晓雨愣住了，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借钱？借了多少？”
顾明辉的声音变得不耐烦。
“八十万，借条和转账记录我都有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苏女士，您父亲现在人在医院，这钱您看什么时候能还？”
苏晓雨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现在不太方便，能不能过几天……”
顾明辉的声音一下子就冷了下来，带着威胁的意味。
“过几天？苏女士，这钱已经拖了半年了，您父亲每次都说下个月还，结果呢？一拖再拖。我跟您说实话，如果这个月底之前不还钱，我就去法院起诉，到时候法院判下来，你们一家的信用都会受影响！”
说完，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。
苏晓雨拿着手机，手抖得像筛糠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，根本理不清思绪。
爸爸居然在外面欠了八十万？
这些年她给家里的钱，到底都去哪儿了？
还没等她缓过神来，手机又响了。
又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苏晓雨硬着头皮接起来，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。
“是苏晓雨吗？我是你爸的朋友钱大海的老婆，你爸欠我们的五十万，说好上个月还的，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着，你们苏家是想赖账吗？”
苏晓雨的脑子彻底乱了。
八十万，五十万，加起来都一百三十万了。
她咬着牙说：“阿姨，您先别急，我爸现在在医院抢救，等他情况稳定了，我们一定会还的……”
女人冷笑一声。
“抢救？我管你抢不抢救，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！你要是这个月不还钱，我就天天去你们家门口坐着，让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你们欠钱不还！”
说完，电话又挂了。
苏晓雨瘫坐在椅子上，手机还在不停地响。
第三个电话，第四个电话，第五个电话……
一个又一个讨债的电话。
有人说爸爸欠了他三十五万，是去年打麻将输的。
有人说爸爸欠了他二十万，是借钱投资什么项目结果赔了。
还有人说爸爸欠了他十五万，是去什么会所消费的。
苏晓雨机械地接着电话，听着那些人报出来的数字。
心一点一点往下沉，越沉越深。
等所有电话都打完了，她拿出手机备忘录，颤抖着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加起来。
总共三百二十八万。
爸爸在外面欠了三百二十八万的债。
她给了家里一千零八十三万，不仅没存下来，反而还欠了一屁股债。
苏晓雨坐在那里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整个世界都在旋转，天花板上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看到妈妈从走廊那头急匆匆地走过来。
妈妈穿着一件今年刚买的貂皮大衣，至少七八万。
手里拎着爱马仕的新款包，十二万。
脖子上戴着她给买的那条三十二万的祖母绿项链。
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卡地亚的蓝气球手表，二十多万。
看到苏晓雨，妈妈快步走过来，脸上全是焦急。
“晓雨，钱准备好了吗？你爸还在里面等着呢，刚才医生又来催了！”
苏晓雨抬起头看着她，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“妈，爸欠了三百二十八万的外债，您知道吗？”
妈妈的脸色一变，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。
但很快又恢复正常，装作一脸茫然。
“什么外债？我不知道啊，晓雨，你现在不是应该先想办法救你爸吗？怎么扯这些有的没的？”
苏晓雨冷笑一声。
“妈，刚才有七八个人给我打电话讨债，加起来三百二十八万，您真的不知道？”
妈妈的脸色又变了变，眼神闪烁得更厉害了。
随即又强装镇定。
“知道又怎么样？那些都是……都是你爸生意上的事，你不懂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，你爸的手术费要紧，你快去缴费吧！”
苏晓雨站起来，看着这个养育了她三十三年的女人。
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哀。
“妈，您身上这件大衣多少钱买的？”
妈妈愣了一下，有些心虚地说：“八……八万，怎么了？打折买的……”
“您手里这个包呢？”
妈妈有些不耐烦了，声音提高了。
“十二万，苏晓雨，你到底想说什么？你爸现在还在里面躺着呢！”
苏晓雨看着她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妈，这四年，我给了您和爸一千零八十三万，请问这些钱都去哪儿了？为什么爸爸现在需要九十万救命钱，您拿不出来？”
妈妈的脸色变了变，随即理直气壮地说。
“什么叫去哪儿了？都花了啊！你爸做生意要本钱，买房子要钱，装修要钱，买车要钱，你弟结婚要钱，哪样不要钱？我们也没乱花啊！”
苏晓雨冷笑一声。
“那现在爸爸躺在手术室里，要九十万救命钱，您准备怎么办？”
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理所当然地说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有你吗？晓雨，你一年赚三百多万，拿出九十万还不简单？你是不是被江城那个白眼狼挑拨了？”
苏晓雨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卡里只有一万九千块，江城那里还有十三万，加起来十五万不到，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。”
妈妈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她瞪大眼睛，不可置信地说。
“不可能！你一年赚那么多，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钱？你是不是舍不得给你爸治病，故意说没钱？”
苏晓雨说：“因为都给您了啊，妈。您和爸拿着我的钱，吃香的喝辣的，买貂皮大衣，买名牌包包，买豪车。可是您有想过吗？我和江城这四年，是怎么过的？”
妈妈被她说得一愣，张了张嘴。
苏晓雨继续说。
“我们住的房子，月供两万八，是江城一个人的工资在还。我们家的水电物业煤气费，是江城在出。我们的生活费，也全是江城在出！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，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我一个月到手二十几万，可是我自己连买件像样衣服的钱都舍不得花，为什么？因为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您！我穿的衣服都是三四年前买的，我用的包是大学时候的旧包，我连化妆品都舍不得买好的，为什么？都是为了多给您一点钱！”
“可是您呢？您拿着我的钱，去给爸还赌债，去给弟弟买车买房，去买您自己的貂皮大衣和名牌包。您有想过我吗？您有心疼过我吗？您有问过我累不累，辛不辛苦吗？”
妈妈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抬起手指着苏晓雨，声音发颤。
“苏晓雨，你这是什么态度？我是你妈！我和你爸把你养这么大，你就这么跟我说话？”
苏晓雨说：“对，您是我妈。可是妈，您不能因为是我妈，就把我当成摇钱树啊！我也是人，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，我也有我自己的家！”
妈妈气得浑身发抖。
她指着苏晓雨，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我和你爸养你这么大，供你上学，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？你个白眼狼！”
苏晓雨冷笑一声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回报？妈，这四年，我给了您一千零八十三万，平均一年两百七十万。您觉得还不够？您知道普通人一辈子能赚多少钱吗？工作三十年，一年十万，也就三百万！我四年给您的钱，够普通人干三十五年了！您还想要我怎么回报？”
妈妈被她说得哑口无言。
她站在那里，嘴唇动了动，脸色变得铁青。
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话，声音里全是怨恨。
“苏晓雨，你变了，你真的变了，你被那个江城洗脑了！我看你是不想救你爸了，行，我现在就去告诉你爸，就说他女儿有钱，但是舍不得救他，让他死了也瞑目！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，脚步很急。
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咚咚作响。
苏晓雨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什么时候，她们母女之间，只剩下钱了？
这时候，手术室的门又开了。
刚才那个护士走出来，脸色更加严肃了。
她四处看了看，然后径直走向苏晓雨。
“苏国富的家属，患者情况已经非常危急了，血压持续下降，心率也不稳定。如果再不手术，真的来不及了！您必须马上做决定，是缴费手术，还是放弃抢救，签放弃治疗同意书？”
放弃？
苏晓雨怎么能放弃？
那是她爸啊，是养育了她三十三年的爸爸！
可是她拿什么去救他？
苏晓雨掏出手机，手指颤抖着停在江城的名字上。
停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，她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，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。
才终于被接起来。
江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，冷冰冰的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有事？”
苏晓雨咬着嘴唇，声音哽咽着说。
“江城，我……我求你……能不能先把你那十三万借给我，我爸真的快不行了……”
江城冷笑一声，声音里全是讽刺。
“借？苏晓雨，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吗？还用得着借这个字？”
苏晓雨哭得说不出话来，只能一个劲地说对不起。
江城深深吸了口气，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。
平静得可怕。
“苏晓雨，我最后问你一次，你是要我，还是要你爸妈？”
苏晓雨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，她从来没想过，也不敢想。
“我……我都要……”
江城打断她，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没有都要，你必须选一个。如果你选我，我现在就拿着这十三万去医院，再想办法凑剩下的钱，我们重新开始好好过日子。如果你选你爸妈，那从今天开始，我们就离婚，我这十三万也给你，算是我最后帮你一把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更冷。
“但是苏晓雨，你要想清楚，如果你选了你爸妈，那我们这辈子就结束了。我不会再回头，你也别想着以后后悔了再来找我。我江城这辈子，只会对一个人掏心掏肺一次。”
说完，电话里陷入了沉默。
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苏晓雨握着手机，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选我，还是选爸妈？
一边是养育了她三十三年的父母。
一边是陪了她四年，为她默默付出了四年的丈夫。
她该怎么选？
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，这次是主治医生亲自出来了。
他摘下口罩，脸色严肃得吓人。
“家属，患者的情况已经等不了了，您必须马上做决定，是手术，还是放弃？如果五分钟内还没有决定，我们只能先进行保守治疗，但患者很可能熬不过今晚。”
五分钟。
苏晓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做出选择。
她看着手机，看着江城的名字，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颤抖着开口。
“江城，我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不用选了，我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苏晓雨猛地回过头，看到江城站在走廊尽头。
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袋。
江城走过来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有愤怒，有失望，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走到苏晓雨面前，把文件袋递给医生。
“这里是十三万现金，剩下的钱我已经让朋友在筹了，一个小时内能凑齐，可以先安排手术吗？”
医生看了看文件袋，点点头。
“可以，那我马上安排，家属请在这里等候。”
说完，医生转身回了手术室。
苏晓雨看着江城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江城，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江城抬起手打断她。
他的眼神很冷，冷得让苏晓雨害怕。
“苏晓雨，我救你爸，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，也不是因为我还爱你。只是因为，我不想让自己后悔，不想让你后悔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更低沉。
“还有一个原因，我不想让你一辈子活在愧疚里，觉得是我逼着你看着自己爸爸去死。我江城做事，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苏晓雨听着这话，心里更难受了。
江城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手术结束后，我们谈谈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，背影看起来很疲惫。
苏晓雨站在原地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。
疼得她几乎要窒息。
手术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。
这五个小时，苏晓雨一直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，一动不动。
妈妈坐在另一边，也不说话，只是不时地看苏晓雨一眼。
眼神里有埋怨，有不满，还有一丝心虚。
江城站在走廊尽头，靠着墙，低着头玩手机。
整个走廊安静得可怕，只有手术室里偶尔传来的仪器声。
凌晨两点，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。
医生走出来，摘下口罩，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。
“手术很成功，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，接下来转ICU观察72小时，如果没有并发症，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”
妈妈听到这话，立刻站起来，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太好了，太好了，谢谢医生，谢谢医生！”
她转过头看向苏晓雨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。
“晓雨，你爸没事了……”
苏晓雨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护士推着爸爸从手术室里出来。
爸爸脸色苍白，闭着眼睛，浑身插满了管子。
妈妈跟着病床走，一边走一边抹眼泪。
苏晓雨站在原地，看着爸爸的样子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等病床推进ICU，妈妈才回过头来。
她走到苏晓雨面前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你爸没事了，你也累了，回去休息吧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走了，脚步很快，像是在躲避什么。